
上班快迟到叫专车,来了辆豪车,司机是我老板:“上车,迟到扣工资。”
第1章
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,林晚意识到自己完了。
七点四十五。
她住的地方离公司打车要二十分钟,但现在不是打车的问题——她一骨碌爬起来,手机屏幕上躺着五条未读消息,最近一条来自HR主管周姐:“林晚,九月份考勤你自己看,再迟到这个月绩效直接归零。”
归零。
三千块的绩效,归零她就只剩四千底薪,房租一千八,剩下的连吃一个月沙县都不够。
她骂了一声,抓起衣服往身上套。昨晚加班到凌晨一点,PPT改了七版,项目经理张恒最后说了一句“明天早点来,再讨论”,她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,直接睡死过去。
没刷牙,没洗脸,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,抓起包冲出门。
电梯等了三趟才挤上去。到了一楼她打开打车软件,看着上面显示的“附近车辆较少,预计等待十五分钟”,差点把手机摔出去。
十五分钟?十五分钟她人已经死了。
她退出软件打开地铁导航,显示到公司要四十分钟——那更完蛋。
七点五十二。
她站在小区门口,路边一辆出租车都没有,早高峰全是满客。她试着招手,过去了六辆,没有一辆停下。
手机响了。
张恒的名字在屏幕上跳。
“林晚,你在哪?”
“张哥,我在路上了,这边——”
“你不用跟我解释,九点之前我要看到PPT的第五版修改稿在我桌上。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晚深吸一口气,继续抬手打车。
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。
七点五十五。
她看到手机上的时间,手心全是汗。这个月已经迟到三次了,按公司规定,第四次直接扣当月全部绩效。上个月房租刚交完,卡里剩下不到两千,再扣绩效她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。
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一辆车停在了她面前。
不是出租车,不是网约车。
是一辆黑色迈巴赫。
林晚愣了一秒,车窗缓缓降下来。
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过脸看她,表情淡淡的,像在例行公事:“上车。”
林晚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。
她认识这张脸。
盛恒集团CEO,沈则。
也就是她的老板,的老板,的老板。
整个盛恒大厦八千多名员工,没几个人有机会跟他说上一句话。她入职八个月,唯一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公司年会的台上,隔着两百人的距离,连脸都没看清。
现在他让她上车。
“不、不用了,沈总,我打——”
“迟到扣工资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语气里甚至听不出嘲讽,就是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通知。
林晚僵住了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,七点五十七。
再看一眼沈则,他已经把头转回去了,手指搭在方向盘上,一副“你爱上不上”的样子。
她一咬牙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车内很安静,空气里有种很淡的木质香味,座椅包裹性极好,她坐下去那一瞬间差点陷进去。但她没心思感受这些,因为她注意到沈则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看起来很随意,但那个料子和剪裁,她在杂志上见过同款,价格等于她八个月的工资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起球的毛衣和皱巴巴的牛仔裤,默默把包抱紧了。
“系好安全带。”
她赶紧拉过安全带扣上,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。
全程没有一句话。
林晚不知道说什么。她甚至不确定沈则是不是认识她——准确地说,她百分之百确定他不认识她。盛恒集团旗下十几个子公司,她所在的是最小的一家广告传媒公司,连子公司都算不上,顶多算一个部门。
她只是一个连绩效都快保不住的底层文案策划,他怎么可能认识她?
但问题是,他怎么知道她在这个小区门口等车?
盛恒集团的大楼在CBD核心区,她这破小区在东五环外,跟他的生活轨迹没有任何交集。
除非——
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不,不可能。沈则这种级别的住的是顺义的独栋别墅,出门有司机有助理,怎么可能自己开车出现在东五环?
可能是巧合。也许是路过,也许是刚好有个朋友住这附近,也许——
“到了。”
车子停了。
林晚抬头,盛恒大厦就在眼前。她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间,八点零三分。
从上车到现在,六分钟。
正常情况下,早高峰从她住的地方打车过来要二十分钟。但沈则走的路线她从来没走过,全程没有红灯,没有堵车,像是早就计算好了所有的信号灯时间。
她来不及想这些,抓起包推开车门:“谢谢沈总。”
“林晚。”
她停住了。
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他是认识她的。
“九点之前,把文创事业部的项目方案重新做一版,下午两点送到我办公室。”
林晚转过身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沈总,文创事业部的方案……不是李总监在负责吗?”
“昨天他被辞了。”
沈则转头看她,眼睛很黑,看不出任何情绪:“现在你负责。”
林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她被辞退了?没有,他是说李总监被辞了。但文创事业部的方案是公司下半年的核心项目,光是预算就批了两千多万,让一个刚入职八个月、连绩效都保不住的小文案来负责?
“沈总,我……我不太明白,这个东西应该是——”
“你的履历我看过。”
他打断了她的话:“你有三年文案经验,在上一家公司独立负责过两个完整项目的方案撰写,其中一个拿了行业奖。入职盛恒八个月,你经手的十三个案子,有七个被客户直接采纳。剩下的六个,你写了对比分析报告,指出公司方案的问题,并提出修改建议。”
他顿了顿:“报告李总监没报上去,但我在系统里看到了。”
林晚愣在原地。
沈则靠在座椅上,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:“问题是,你这么能干,为什么八个月了还在做最基础的执行岗?”
林晚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因为你不会来事。”沈则替她回答了,“部门负责人不喜欢你这种下属。你不参加团建,不主动汇报,加班到凌晨也不会发朋友圈让领导看见。所以好案子轮不到你,绩效评级永远是B-,升职加薪跟你没关系。”
每一句话都像耳光。
但每句话都是事实。
“下午两点,方案到我桌上。”沈则最后说了一句,“如果做不出来,明天你也不用来了。”
车窗缓缓升上去。
黑色迈巴赫驶离大楼入口,汇入车流。
林晚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包带,指节发白。
她不明白,一个CEO为什么会在早高峰出现在一个底层员工住的小区门口。她说“谢谢沈总”的时候,他甚至没有回答,只是叫了她的名字。
他不是路过。
他是专门来接她的。
八点二十三分。
林晚推开办公室的门,十七个人齐刷刷看向她。
坐在她对面的赵琳先开了口:“哟,林晚,今天气色不太好啊,昨晚又加班了?张恒不是说你PPT还没改完吗?”
语气是关心的,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。
旁边的周强低头笑了。
林晚没说话,走到自己工位坐下,打开电脑。
张恒的办公室门开着,他看到林晚进来,抬手看了眼表:“八点二十三,你挺会挑时间的。”
林晚抬头:“张哥,——”
“别叫哥。”张恒走过来,站在她工位前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整个部门都能听见,“PPT,五版,中午之前给我。另外,昨天开会说的那个客户反馈表,你填了没有?”
“填了,我发——”
“发哪了?我邮箱里根本就没有。”
林晚愣了,她明明发了。
她打开已发送邮件,确实是张恒的邮箱,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。
“发件记录在这,您看——”她把屏幕转向张恒。
张恒没看,摆了摆手:“不用给我看这些。你这种低级错误不是一次两次了,上次创意会的材料你也说发了,结果不还是漏项了?”
“那次是系统——”
“林晚,我不想听解释。”张恒打断她,“PPT,中午之前,客户反馈表,重新做一份发我。还有,文创事业部的会议记录你整理了吗?”
“会议记录?昨天的会我没参加——”
“你没参加?”张恒皱眉,“昨天下午的会所有人都参加了,就你没来?”
林晚看了一眼赵琳。
赵琳低头翻文件,声音很平静:“林晚昨天在工位上写PPT,我叫她了,她说她没空。”
林晚想说她根本没听到赵琳叫她。
但她说不出话。
因为两周前赵琳让她帮忙做一个数据分析,她拒绝了。从那之后,赵琳就在各种场合让她难堪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张恒摆摆手,语气不耐烦,“林晚,我不管你什么情况,今天之内这三件事必须做完。还有,人事那边你考勤的事,你自己去解释,别等我帮你说话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,然后恢复了敲键盘和打电话的声音。
林晚打开电脑,手指放上去,指甲上没有涂指甲油,昨天被A4纸划破的一个小口子还在隐隐作痛。
她不在乎这个。
她只在乎一件事:沈则让她做的那个方案,两千多万的预算,下午两点之前要交到他手里。
而她现在手里,连一份完整的项目资料都没有。
十二点四十七分。
她把PPT第三版发给了张恒,客户反馈表重做了一份,文创事业部的会议记录她找了技术部的人要录音,硬着头皮整理出来了。三件事全部做完。
但沈则的方案,一个字都没动。
不是她不想动。文创事业部的方案在公司内网有加密权限,她的级别根本打不开。她找过部门里其他人,赵琳说她没权限,周强说他也打不开,张恒她根本没问,因为她知道问了只会被骂。
她需要李总监的权限。
但李总监昨天被辞了,账号权限已经关了。
十二点五十八分。
她手机响了。
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林晚是吧?沈总让我问你,方案什么时候送到。”
她心一沉。
“我在准备,但资料权限——”
“沈总说了,没有资料就自己去调研。下午两点,他只看结果。”
电话挂了。
她盯着屏幕上的空白文档,手指停在键盘上方。
还有一小时零二分。
她不知道怎么做这个方案。她甚至不知道文创事业部的项目具体是什么方向,只知道是下半年公司的战略重点,需要对接三家头部平台,预算批了两千三百万。
两千三百万的方案,让她一个入职八个月的小文案来做。
而且只给了她不到六个小时。
她想起沈则早上说的话:“如果做不出来,明天你也不用来了。”
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一点零三分。
林晚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打开公司内部系统,找到文创事业部过去一年的所有公开资料,翻了三十多份文件,把项目背景、合作方信息、竞品分析全部梳理了一遍。
没有核心数据,没有预算分配方案,没有执行排期,什么都没有。
她只能凭自己过去八个月对这个项目的零散了解,加上刚才搜集的资料,拼出一个她能做出来的最好方案。
她不能在工位上写,因为张恒随时会过来,看到她没在做他安排的工作,又是一顿骂。
她抱着电脑去了二十八楼的茶水间。
那个楼层是高层办公区,她从来没去过,但那里安静,没人认识她,也不会有人问她在做什么。
一点四十分。
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。
林晚抬头,看到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手里拿着咖啡杯。她认出他——盛恒集团副总裁,周远航。
也是业界公认的,沈则最有可能的接班人。
周远航注意到她,停了停:“你是哪个部门的?”
“广告部,林晚。”
“广告部?”周远航皱了皱眉,“这个楼层是VP以上办公区,你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,但是我——”
“下去。”
林晚站起来,抱着电脑,想说她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方案,但周远航已经转身了,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。
她站在原地三秒钟,然后走了出去。
一点四十八分。
她找不到第二个安静的地方。
整个公司,会议室全被预订了,食堂有午饭的味道和嘈杂的人声,工位上张恒随时会来找她。
她最后去了地下二层的停车场。
坐在台阶上,电脑放在膝盖上,周围是车来车往和引擎的轰鸣声。
她开始写。
她不知道这个方案沈则会不会看,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做,明天她的工位就会被清空。
两点整。
她按下发送键。
方案发到了沈则的邮箱。
然后她合上电脑,靠在墙壁上,闭上眼睛。
车从她身边开过,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。
三点十二分。
她回到工位,张恒站在她桌前,脸色铁青。
“林晚,你下午去哪了?”
“我——”
张恒把一沓文件摔在她桌上:“你是不是不想干了?”
办公室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赵琳看着这边,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
周强低头玩手机,但肩膀在微微颤抖,显然在忍笑。
林晚看着桌上的文件,没说话。
她想起早上沈则说的话。他说她“不会来事”,说“部门负责人不喜欢你这种下属”。她现在才真正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
不管她多努力,不管她加了多少班,不管她写出来的东西有多好,在这个部门里,她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随意羞辱的人。
“张经理,你说的这些问题,我需要看——”
“你看什么看?”张恒声音大了几分,“你一个B-绩效的人,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?文创事业部的会议记录你都整理不好,你还想做什么?你知不知道公司每个月花八千块养你,你给我带来了什么价值?”
林晚攥紧了手指。
八千块。
她税前工资八千,到手不到七千。
她想说,她来了八个月,写了十三个案子,每一个案子她都做了超出职责范围的客户分析和竞品调研。她想说,上个月公司投标失败的那个案子,她写的方案其实通过了客户初审,但张恒没有提交终稿,因为她不在抄送列表里,她根本不知道终稿提交的截止时间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说了也没用。
她低下头:“我重新做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张恒冷笑,“赵琳已经接手了。你去做策划部的周报吧,从下周一做起,每周五交。”
策划部的周报。
那是实习生干的活。
办公室里有人笑出了声。
林晚没抬头。
她盯着电脑屏幕右上角的时间,三点十五分。
五点。
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下班。
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公司。
她甚至开始怀疑,沈则早上出现在她小区门口,让她上车,让她做那个不可能完成的方案——是不是这整件事根本就是一个玩笑?
两千三百万的方案,给一个小文案不到六个小时。
然后让她在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里失败,再顺理成章地辞退她?
她不想想了。
太累了。
五点五十八分。
她开始收拾东西。
电脑关机,文件归位,拿起包。
手机响了。
是内线电话转接的,前台小周的声音:“林晚,有人找你,在一楼大厅。”
“谁?”
“没留名字,让你下来。”
林晚皱眉。
她拿起包,下电梯,走进一楼大厅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,下班高峰期,到处都是刷卡出门的员工。
她扫了一圈,没看到认识的人。
“林晚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转身。
沈则站在大厅中央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大厅里经过的员工纷纷停下脚步。
没有人不认识沈则。
“你做的方案我看了。”沈则声音不大,但大厅空旷,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不太好。”
林晚心沉下去了。
果然。
六小时的垃圾方案,怎么可能好?
沈则把信封递给她:“这是修改意见,周一之前改完发我。”
林晚接过信封,手有点抖。
“另外——”
沈则顿了顿,看了一眼她的工牌。
“从下周一开始,你调到总裁办,做我的特别助理。”
大厅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所有人都停了。
包括林晚。
“沈总,这——”
“你有意见?”
“不是,我——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沈则转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偏过脸看她。
“林晚,早上我说迟到扣工资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。
“但你今天没迟到。”
他走了。
林晚站在原地,大厅里几十双眼睛盯着她。
赵琳站在不远处,嘴微微张着,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都没发现。
张恒也从电梯里出来了,脸上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林晚捏着信封,低头打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上面只写了一行字。
——“别忘了,你还欠我一个方案。”
但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——“其实那个方案,一点都不重要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沈则已经消失在旋转门外。
信封里还有东西。
她翻过来,倒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废弃的工业园,铁门锈迹斑斑,墙上涂着一个巨大的红色标记。
她认出了那个标记。
十年前,她父亲失踪前的最后一个项目,就在那个园区。
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。
第2章
林晚盯着那张照片,手指微微发抖。
废弃工业园,红色标记,十年前。
她父亲林远舟失踪的时候她十三岁,什么都不懂。只知道他在做一个项目,说项目结束就带全家去海南过年,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。警方查了三个月,定性为失踪,没有他杀迹象,没有绑架勒索,没有任何线索,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。
十年来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些事。档案里父亲那一栏填的是“已故”,入职面试的时候人事问过一次,她说了一句“去世了”,就再没提过。
沈则怎么知道的?
她翻开照片背面,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:“周六上午十点,我来接你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解释。
“林晚,沈总为什么让你当特助?”
声音从身侧传来,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试探。
林晚抬眼,赵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,脸上堆着笑,跟前几天判若两人。
“你们之前认识?”赵琳继续问,“沈总怎么会突然点名要你?”
林晚收起照片和信封,声音很平:“你可以去问沈总。”
赵琳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旁边几个同事互相使眼色,有人低头看手机假装没注意,有人直接站住了等好戏。
赵琳咬了咬嘴唇:“我就是替你高兴,你知道的,我一直觉得你能力很强,只是没机会展示。现在好了,沈总亲自提拔你,以后咱们就是不同部门了,但你放心,咱们还是好同事,你有空了也回来坐坐——”
“赵琳。”
林晚打断她。
“周一我叫你的时候,你说你没听到。但你叫张恒开会的时候,整个办公室都听到了。”
赵琳的脸白了。
林晚没再看她,转身走向电梯。
身后传来窃窃私语,她听不清内容,但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。
她不在乎。
她只想知道一件事:沈则手里到底还握着她多少秘密。
周六,上午九点四十五。
林晚站在小区门口,穿着入职以来最好的那件衬衫,领口洗得有些发白,但已经是她衣柜里最拿得出手的衣服。
黑色迈巴赫准时出现。
车窗降下来,沈则今天穿了一身黑,墨镜架在鼻梁上,看不清表情。
“上车。”
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,这次没等他提醒就系好了安全带。
车子驶出小区,没上主路,拐进了一条她没走过的岔道。
“沈总,我们去哪?”
“你不是已经猜到了?”
林晚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。
“那张照片,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事?”
沈则没回答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父亲失踪前负责的项目,叫做‘盛恒工业园区规划案’。2008年,盛恒集团拿下了城东那块地,准备建一个综合产业园区。整体规划花了八个月,主持规划的负责人就是你父亲,林远舟。”
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项目进行到第六个月的时候,你父亲发现了一个问题。”沈则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念一份报告,“那块地底下有一条废弃的输油管道,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,图纸上没标,实际铺设的时候也没人知道。你父亲做地勘的时候发现了这个问题,按照安全规范,有管道的区域必须退让三十米,这意味着整个园区的规划要全部推翻。”
“他上报了?”
沈则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很复杂,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。
“他上报了。报告递上去的第二天,他被叫去开了一个会。开完会回来,他跟助理说了一句‘我要去工地看看’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车子颠簸了一下,驶入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。
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和荒草,心跳越来越快。
“警方查了三个月,结论是失踪。”沈则继续说,“但我后来又查了三年。”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车子停了。
林晚抬头,面前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废弃工业园。
铁门半敞着,锁链被剪断了,锈迹从门缝里渗出来像干涸的血。园区里杂草丛生,远处几栋厂房窗户全碎了,黑漆漆的像骷髅的眼窝。
沈则熄了火,解开安全带。
“我查到的事情,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林晚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
风很大,吹得铁门吱呀作响。空气里有种潮湿的腐败气味,混着工业残渣的化学味道,十年前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——不对,她十年前没来过这里。她只知道父亲在这个园区工作,但从没来过。
“跟我来。”
沈则走在前面,西装的衣角被风吹起来,他根本没在意。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在空旷的园区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们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,来到园区最深处的一栋小楼前。楼不大,三层,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灰黑色的水泥。
沈则推开一楼的门,灰尘扑面而来。
林晚咳嗽了两声,跟着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间废弃的办公室,桌椅东倒西歪,地上散落着文件和报纸,全被灰尘和霉菌覆盖了。墙上有块白板,上面还留着一些字迹,模糊得几乎看不清。
“这是你父亲的办公室。”
林晚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整个房间。
“他失踪那天,在这间办公室里待了一上午。”沈则走到白板前,指了指上面残留的字迹,“中午十二点,他接了一个电话,然后跟助理说要去工地看看。助理问他什么时候回来,他说‘很快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消失了。工地上的监控拍到他进入了一栋在建的厂房,但没有拍到他出来。”
林晚走到窗前,玻璃上全是灰,但她还是能看到外面的景象——厂房、仓库、一个已经生锈的龙门吊。
“那栋厂房在哪?”
沈则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林晚转过身,发现沈则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冷漠,是一种她形容不出的凝重。
“沈总,那栋厂房在哪?”
“拆了。”
“拆了?”
“你父亲失踪后的第三个月,盛恒集团启动了工业园区的拆除重建计划。原来规划的所有建筑全部推倒重来,包括你父亲进去过的那栋厂房。”
林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“一个投资几十亿的项目,因为一个人失踪就全部推倒重建?”
“不是因为人失踪。”沈则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是因为管道的报告。”
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父亲的报告递上去之后,园区项目紧急叫停。集团高层连夜开会,第二天就做出了两个决定:第一,接受林远舟的方案,园区规划全部重做;第二,任何人不得再提及管道的事情。”
“为什么不得提及?”
“因为那块地,是当时的集团董事长徐盛从私人手里拿的。做地勘的时候,徐盛的手下已经发现了管道,但他们选择了隐瞒。一旦管道问题被公开,整个项目的合法性和安全评级都会出问题,已经预售的园区物业、已经签了入驻协议的企业,全部要面临巨额赔偿。”
沈则走到她面前,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。
“你的父亲,挡住了太多人的财路。”
林晚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你父亲失踪后的第四天,徐盛签署了新的建设方案,全部按照你父亲的要求进行退让。新方案的规划图,和你父亲报上去的那一版一模一样。”
“但他还是失踪了。”
“对。”沈则点头,“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林晚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
“沈总,你查了这么多年,到底查出了什么?”
沈则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U盘,塞进她手里。
“这里面的东西,你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。”
“继续什么?”
“继续查你父亲的事。”
林晚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U盘,银色的外壳,没有任何标记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抬起头,“你是盛恒的CEO,你查这些,不怕徐盛——”
“徐盛三年前已经死了。”
沈则打断了她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。
“我接手盛恒的时候,集团账上有二十三亿的亏空,七个在建项目全部停工,银行断贷,供应商堵门。盛恒离破产只差一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走到这一步,就是因为当年为了掩盖管道的问题,项目反复停工、重建、赔偿,把整个集团拖垮了。”
林晚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我是谁?”沈则嘴角动了动,算不上笑,“我查这件事,不是为了你父亲,是为了盛恒。我想知道一个几十亿的项目是怎么一步步做垮的,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决策,能把一个行业龙头拖到今天这个地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查到了你父亲的名字。”
风声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地上的纸张沙沙作响。
“他失踪的时候,所有的项目文件都被人销毁了。”沈则的声音沉下去,“但有一份,他没放在办公室。”
他突然蹲下来,从一张翻倒的桌子下面拉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黑色的铁皮箱子,锁已经锈死了。
沈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,撬开锁。
箱盖掀开的瞬间,林晚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文件。
最上面一张纸上,是手写的一行字。
她父亲的笔迹。
——“我只信任看到真相的人。”
林晚颤抖着拿起那张纸。
下面是一份手写的项目记录,时间标注是2008年7月到2009年2月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批注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的日期是她父亲失踪的前一天。
内容只有一句话:
“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,他知道管道铺设的具体位置。”
林晚抬头看沈则。
沈则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到她脸上,黑得像深潭。
“那天他要去见的人,我没查到是谁。”
“但那个人,很可能知道他在哪。”
林晚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十年来她以为父亲只是意外失踪,以为这只是命运给她开的一个残酷玩笑。但现在她知道了,这件事从来就不是意外。
“沈总,为什么是我?”她盯着沈则的眼睛,“你查到这些,为什么要告诉我?为什么要提拔我?为什么要让我做那个方案?”
沈则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你身上有你父亲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不信任任何人,所以他只相信他自己。他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了,藏到没人找得到。但他忘了,有些东西必须交给别人,才能在关键的时候用上。”
沈则指了指她手里的U盘。
“你是他女儿,你是唯一有资格打开这个东西的人。”
林晚握紧了U盘。
“这里面,有管道铺设的准确位置,有当年所有涉及的决策链条,有徐盛签署的隐瞒管道问题的原始文件,还有——”
沈则停了一下。
“你父亲失踪前一天,最后一通电话的录音。”
林晚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原件我已经上交了。这是备份。”沈则看着她,“如果你想知道真相,U盘的密码,就是你父亲失踪的日期。”
2009年2月17日。
林晚在心里默念这个日期,十年了,这个日期她从来不敢提起,但她永远不会忘记。
“我不需要时间考虑。”她把U盘放进口袋,“我要知道真相。”
沈则看着她,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那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什么准备?”
“因为真相一旦开始追你,你就停不下来了。”
他转身走出房间,皮鞋踩在碎石路上,声音渐渐远去。
林晚站在父亲十年前的办公室里,看着满地狼藉的纸张,看着墙上已经模糊的字迹,看着窗外荒草丛生的园区。
她的口袋里装着U盘,掌心里全是汗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,是一条消息。
沈则发的:“今天的事,跟任何人都不能提起。包括你的家人。”
她回复:“我没有家人了。”
打完这几个字,她盯着屏幕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从她父亲失踪之后,她的母亲也再婚了,去了国外,再也没有联系过她。她一个人读完初中、高中、大学,一个人租房,一个人生活。她确实没有家人了。
沈则的消息又来了。
是更简短的四个字:“那更好。”
林晚盯着这四个字,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来。
他到底是什么意思?
他是在说她没有牵挂所以可以放手去查?还是说他早就知道她是一个人了?还是说他从一开始选中的就是她——不是因为她的能力,不是因为她父亲,而是因为她的孤立无援?
她猛地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。
园区外面,黑色迈巴赫还停在那里,引擎盖上有薄薄的灰尘。
沈则站在车边,背对着她,正在接电话。
风吹起他的衣角,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园区里显得格外孤独。
林晚攥紧了窗框。
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从她坐上那辆车开始,她就走进了一个局。
这个局里,沈则不是旁观者,他是设局的人。
而她,是那个被引到棋盘上的棋子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消息,是一个来电。
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:张恒。
林晚皱眉,按下了接听。
“林晚,你在哪?公司出事了。”
张恒的声音急促,跟平时那种颐指气使完全不同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文创事业部的项目,方案被人泄露了,合作方收到了一份完整的竞品方案,跟我们的一模一样。沈总今早发的内部通报,所有人都在接受调查。你快回来,人事要找你谈话。”
林晚的手指僵住了。
文创事业部的方案。
那个沈则让她做的方案。
她做的方案只有两个人看过——她和沈则。
如果方案被泄露了,那泄露的人——
她抬头看向车边的沈则。
沈则已经挂了电话,正朝她走来。
风吹起他的头发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他的步伐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在丈量某种距离。
他在笑。
林晚看到他在笑。
一个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。
“怎么了?”他停在她面前。
“公司出了事,文创事业部的方案泄露了。”林晚看着他,“你在笑什么?”
沈则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她看不懂的表情。
“我没有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说得对,方案确实泄露了。而且泄露的人,是我的办公室。”
林晚的心脏猛地收紧。
“你的人?”
“对。”沈则点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的办公室里,有徐盛的人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现在,你愿意跟我一起查下去了吗?”
林晚看着那只手,没有动。
风在他们之间穿行,带着废弃园区的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寒意。
她把手放进了口袋,握紧了那个U盘。
握得非常紧。
第3章
林晚接住了那只手。
不是因为信任,是因为她没得选。
回程的路上两人一句话没说。沈则的车开得很快,高速路上的风声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,尖锐得像哨子。
林晚的手机一直在震。人事部打了三个电话,张恒发了七条消息,赵琳也发了两条,措辞从“你在哪”到“你最好马上回来”再到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”。
她一条没回。
下午四点十二分,车子停在盛恒大厦地下停车场。
沈则熄火,解开安全带,侧过脸看她:“你先上去,人事那边我打过招呼了。”
“打什么招呼?”
“就说你在执行我的紧急任务,手机信号不好。”
林晚盯着他:“你让我撒谎?”
沈则看了她两秒,嘴角微动:“你觉得你现在做的事,跟撒谎哪个更危险?”
林晚没接话,推开车门走了。
电梯从B2到一楼停了,门一开,赵琳站在外面,手里抱着一摞文件,看到林晚的瞬间,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。
“林晚?你回来了?人事部找你一下午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,赵琳突然伸手挡住。“林晚,我有点事想跟你说。”她压低声音,挤了进来,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密闭空间里只有两个人。
赵琳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文创事业部的方案泄露,所有人都以为是张恒干的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林晚没说话。
“因为方案是从张恒的账号发出去的。技术部查了后台日志,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,张恒的邮箱给三家竞品公司各发了一份完整的方案文件。”
“张恒不会这么蠢。”林晚说。
“对,他不会这么蠢。”赵琳点头,“所以有人盗用了他的账号。但你猜,能拿到张恒账号密码的人,整个部门有几个?”
林晚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你是在怀疑我。”
赵琳笑了,那个笑容很微妙,不是嘲讽,是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“林晚,你入职八个月,张恒怎么对你的,全部门都看在眼里。你恨他,所有人也都知道。现在你被沈总提拔,当了他的特助,第二天方案就从张恒的账号泄露了——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?”
电梯到了二十八楼。
门开了。
赵琳按住开门键,最后说了一句:“我不是来威胁你的,我是来提醒你的。因为下一个被调查的人,就是你。”
她松开手,电梯门关上了。
林晚站在走廊里,消化着赵琳的话。
方案是从张恒的账号发出去的。她到公司的第一天,张恒就让IT部给她开了所有部门系统的权限,包括他的共享文件夹,密码是默认的。她确实知道张恒的密码。
如果技术部查到她的登录记录——
手机震了。
是沈则的消息:“到我办公室来。”
林晚深吸一口气,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大门。
门没关严,她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“进来”的声音。
沈则的办公室很大,落地窗外是CBD的天际线。此刻阳光从西面斜射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但林晚注意到的不是这些。
她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,三十五六岁,穿黑色西装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头到脚把林晚看了一遍。
“坐。”沈则坐在办公桌后面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这是法务部的沈律师,她会跟你说明情况。”
沈律师翻开一个文件夹,声音没有起伏:“今天下午两点,文创事业部项目方案确认泄露。泄露途径是张恒的企业邮箱,发送时间昨天十五点十二分,接收方为三家同行业公司。目前技术部已完成初步取证,今晚将对涉事人员进行单独问询。”
“涉事人员包括谁?”林晚问。
沈律师看了一眼沈则,沈则微微点头。
“目前锁定三个人:张恒,你,还有一个人暂时不方便透露。”
“理由呢?”
“张恒的理由是账号持有者。你的理由是——昨天十三点到十四点之间,你不在工位,没有人能证明你在哪里。”
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昨天十三点到十四点,她正在二十八楼茶水间写方案,然后被周远航赶去了地下停车场。
“我有证人。”她说,“昨天十三点十分左右,我在二十八楼茶水间,周远航副总裁看到我了。之后我在地下停车场待了大概四十分钟。”
沈律师在本子上记了两笔,合上文件夹。“我会核实。问询安排在今晚七点,到时候需要你到场。”
她站起来,冲林晚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沈则。
沈则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眼睛看着她。
“你不用紧张,问询只是走个流程。”
“我不是紧张。”林晚看着他,“我是想知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。”
沈则挑了挑眉。
“你说你的办公室里有人是徐盛的人,方案是从你的办公室泄露的。但你又说方案是从张恒的账号发出去的。这两个说法对不上。”
沈则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“除非——泄露方案的人,同时有权限接触你的办公室和张恒的账号。”
林晚的声音沉下来:“也就是说,这个人要么是你,要么是你身边最信任的人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。
沈则慢慢地笑了,那个笑容不大,但很真,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你比你父亲聪明。”他说,“他花了三个月才想通的事,你用了不到一天。”
林晚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。
“所以是你?”
“不是。”沈则摇头,收起笑容,“但这个人离我很近。近到如果我说我要查他,明天我就会从这个位置上消失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林晚,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你?因为你能力出众?因为你父亲的关系?还是因为你可怜?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都不是。我找你,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会被他收买的人。”
“谁?”
沈则转过身,夕阳从他背后射过来,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。
“周远航。”
林晚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“昨天你在茶水间被他赶走的时候,他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认出了你的部门和名字。盛恒集团八千多人,一个副总裁凭什么记住一个底层员工的名字?”
沈则的声音很轻。
“因为他早就知道你是谁。他查过你,就像我查过你一样。”
“但跟我不一样的是——他让你从茶水间滚出去,不是因为你违规使用高层办公区,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待在他附近,不想让你看到任何不该看到的东西。”
林晚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昨天下午方案泄露的时候,周远航在干什么?”
沈则看了一眼手表:“他在开一个跨部门的项目会。参会的有七个人,都能证明他一整个下午都没离开过会议室。”
“完美的不在场证明。”林晚说。
“对,太完美了。”
沈则走回办公桌,打开抽屉,取出一个文件夹,推到林晚面前。
“徐盛死之前,立了一份遗嘱。遗嘱里写明,盛恒集团的控股权,由他的独生女徐曼继承。徐曼现在人在国外,但她有一个未婚夫。”
林晚翻开文件夹。
第一页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人她认识。
周远航。
“徐曼的未婚夫就是周远航。”沈则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徐盛三年前死了,徐曼继承了控股权,但她对经营没兴趣。所以她把股权委托给周远航代持,让周远航进入集团,一步步往上爬,目标是总裁的位置。”
“而你的位置,是他的目标。”
沈则点头:“对。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。现在的盛恒,董事会里有一半是他的人,业务线也被他渗透了三分之一。我坐在这个位置上,每一天都是倒计时。”
“所以你查我父亲的事,不是为了盛恒,是为了——”
“为了找到足够扳倒周远航的证据。”沈则打断她,“徐盛死了,但他的旧部还在。周远航要继承的不只是股权,还有徐盛留下的一切,包括当年掩盖管道问题的所有人脉和资源。”
他盯着林晚的眼睛。
“你父亲失踪的时候,周远航刚从国外回来,在盛恒做投资部经理助理。那一年他二十五岁,是徐盛最信任的年轻干部。”
“你怀疑是他——”
“我怀疑的不是他。”沈则摇头,“我确定就是他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“管道的事,当年的操作链条是:徐盛决策隐瞒,你父亲发现了问题并上报,徐盛命令周远航去处理。周远航找你父亲谈了一次,你父亲坚持要公开。第二天,你父亲就失踪了。”
沈则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,像在念一份判决书。
“你父亲失踪后的第三天,周远航被徐盛提拔为投资部副总监。一年后,他代表盛恒处理了工业园区的全部后续问题,包括拆除你父亲最后进入的那栋厂房。”
“为什么要拆那栋厂房?”
“因为那栋厂房的地下,就是输油管道的位置。你父亲进那栋厂房,不是去检查施工进度,他是去确认管道的具体走向。他拍到了照片。”
林晚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那些照片在哪里?”
“被你父亲藏起来了。藏在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。”
沈则指了指她口袋里的U盘。
“U盘的密码是你父亲失踪的日期,你还没打开看过,对吧?”
林晚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。
“那些照片,很可能就在U盘里。”沈则说,“但U盘被加密了,我找了国内最好的技术人员,没有人能破解。唯一能打开它的,只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加密程序里有一道生物识别锁。不是指纹,不是虹膜,是——”
沈则停了一下。
“是你父亲的DNA序列编译的密钥。”
林晚愣住了。
“你的DNA和你父亲有50%的相同序列,程序会识别匹配度,只要高于30%就能解锁。除了你的直系血亲,没有人能打开这个U盘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了。”林晚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,只有我能打开这个U盘。所以你才会出现在我家门口,你才会让我做那个方案,你才会提拔我——所有的一切,都是为了让我打开这个东西?”
沈则没有否认。
“是。”
一个字,干脆利落,不找任何借口。
林晚盯着他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以为他是在帮她,以为他是唯一一个愿意查清她父亲失踪真相的人。但现在她知道了,她不过是他扳倒对手的一颗棋子。
“你利用我。”
“对。”沈则又点头,“但你也被利用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周远浪会放过你?你是林远舟的女儿,你入职盛恒的那天,他就知道了。你过去八个月里,所有被忽视、被打压、被边缘化的遭遇,你以为只是运气不好?”
林晚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“张恒打压你,是因为周远航让他这么做的。赵琳孤立你,是因为周远航暗示过她。你接不到好案子,你的绩效永远是B-,你的升职申请永远被驳回——所有这些,都是周远航安排的。”
沈则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他不想让你在盛恒待下去。但他不能直接辞退你,因为那样会引人注目。所以他要让你自己受不了然后主动辞职。只要你走了,你就再也没机会接触盛恒的任何信息,再也没机会查你父亲的事。”
“但你现在不只是没走,你还成了我的特助。”沈则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“所以他急了。他盗用张恒的账号,泄露方案,把嫌疑引到你身上。这样一来,不管查的结果如何,你都会被拖进这场风波里。轻则停职调查,重则开除赔偿。”
“而只要你被赶出盛恒,那个U盘就永远没人打得开了。”
林晚靠在椅背上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“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。”
“对。”沈则第三次点头,“但我也可以帮你。帮你查清你父亲失踪的真相,帮你拿到足以扳倒周远航的证据,帮你为你父亲讨回公道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就是——”沈则看着她,“你要为我所用。不止是打开U盘,而是成为我的刀。周远航不会直接动我,但他会动我身边的人。我需要一个人在明面上吸引他的注意力,让他在对付你的时候露出破绽。”
“你是让我当诱饵。”
“你是最合适的诱饵。”沈则说,“因为你身上有他必须除掉的理由——你是林远舟的女儿,你知道U盘的存在,你是唯一一个能打开它的人。只要你在盛恒一天,他就一天睡不安稳。”
林晚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楼群后面,天空变成深紫色。
“如果我答应你,”她终于开口,“我需要什么保证?”
“没有保证。”沈则直接说,“我没办法给你任何保证。我能给你的是选择——你继续当一条被踩在最底层的咸鱼,看着周远航一步步爬到总裁的位置,带着盛恒走向他想要的方向,而你父亲的事永远成为秘密。”
“或者,”他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跟我赌一把。赢了,你拿到所有答案。输了,也不过是回到原点——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
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:他只是利用你。
另一个声音在说:可他说得对,你确实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个小小的U盘。
银色的外壳,没有任何标记,却装着她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。
她抬头看沈则。
“我要先看U盘里的东西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则摇头,“你打开它的时候,周远航会立刻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U盘里有一个定位装置。一旦通电,信号就会发射出去。周远航在盛恒内部有几条技术线,他会在第一时间收到警报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才能打开?”
沈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六点四十分。
“今晚七点的问询,就是最好的机会。所有人都被集中在会议室,周远航也会在场,他的注意力会全部放在你身上。那个时间段里,他的技术团队会处于待命状态,但不会主动扫描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要做的,就是在问询结束后的十分钟内,打开U盘,把里面的内容全部拷贝出来,然后原样放回去。”
“十分钟?”
“最多十分钟。”沈则说,“因为问询结束后,周远航会立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检查监控系统。如果你在那之前没有完成,他就会知道U盘已经被激活了。”
林晚的心跳快得像打鼓。
“拷贝出来的东西,我要怎么带出去?”
沈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,推到桌面上。看起来很普通的安卓机,黑色外壳,屏幕上有几条划痕。
“这部手机改过了,内置了特殊存储芯片,任何扫描设备都检测不到。你用手机把U盘里的内容全部拍下来,然后把手机关机。离开公司之后,再打开。”
林晚拿起那部手机,很轻,轻得不像真的。
“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我拒绝,你会怎么做?”
沈则看着她,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情绪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“那你现在就可以走出这扇门,回去继续当你的小文案。明天周远航会用泄露方案的罪名把你开除,你连赔偿金都拿不到。你父亲的事,永远不会有真相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不是吗?”
林晚攥紧了手里的手机。
口袋里的U盘像一块滚烫的碳,隔着布料烫着她的皮肤。
她想起父亲失踪的那天晚上,母亲坐在客厅里哭了一整夜,她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。她想起第二天早上警察来了,问了很多问题,然后走了。她想起后来母亲改嫁去了国外,临走前对她说“忘了吧,重新开始”。
重新开始。
她试过。她试了十年。
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。
每天深夜,当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,闭上眼睛,她都会梦到父亲推开门走进来,笑着说“囡囡,爸爸回来了”。然后她醒来,发现枕头上全是眼泪。
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沈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。
“问询七点开始,在二十楼的二号会议室。你到了之后,会有人带你去见沈律师。问询大概持续四十分钟,你什么都不用说,回答沈律师的问题就行。”
他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林晚看着那只手,犹豫了一秒,然后握了上去。
他的手很凉,指节分明,握得很轻,像握着一件易碎品。
“记住,”他说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,“问询结束之后,你去洗手间,在最里面的隔间打开U盘。给你十分钟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。”
林晚点头。
她转身要走。
“林晚。”
她停下来。
沈则站在她身后,窗外的城市灯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。
“你父亲失踪之前,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林晚猛地转回身。
“什么?”
“2009年2月16日晚上十一点,你父亲打了一个电话。那个号码,是我大学时期用的手机号。我们从来没见过面,他是我导师的朋友,导师把我的号码给了他,说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我。”
沈则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晚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。
“他在电话里说,如果他出了事,让我去找一个人。那个人会告诉他藏U盘的位置。”
“谁?”
“他说了两个字。”
沈则看着她。
“你猜是哪两个字?”
林晚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他说的不是人名,是一个身份。”沈则说,“他说——‘女儿’。”
林晚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
“他让我去找你,但不要直接告诉你。他说你还小,不该知道这些事。等时机到了,让你自己发现。”
“‘时机到了’是什么意思?”
沈则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‘时机到了’,就是现在。”
林晚用力眨了眨眼,把眼泪逼回去。
她不能哭。她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去参加问询了,她需要清醒的头脑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她转身,走向门口。
“等一下。”
沈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头。
沈则站在办公桌后面,整个人被电脑屏幕的光照得半明半暗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一句:
“小心点。”
林晚没回答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。
她走进电梯,按下20楼的按钮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六点五十五分。
还有五分钟。
第4章
二十楼,二号会议室。
林晚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。沈律师坐在长桌主位,旁边是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,桌上摆着录音设备和笔记本。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女孩,面前架着一台摄像机,红点亮着。
“坐。”沈律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林晚坐下,目光扫过房间。墙角有监控摄像头,红点在闪烁。窗户关着,百叶窗拉到底,看不到外面的情况。
沈律师按下录音笔,清了清嗓子:“2025年3月15日,十九点零二分,文创事业部项目方案泄露事件第二次问询,问询对象,林晚,入职时间2024年7月,岗位原为广告部文案策划,昨日调任总裁办特别助理。”
她看向林晚:“昨天的问询因为你的缺席,延后到今天。在开始之前,我需要确认一件事——你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不在公司,去了哪里?”
“执行沈总的紧急任务,涉及保密内容,不方便透露。”
沈律师旁边的中年男人皱眉:“什么任务需要你消失两个小时?”
“你可以问沈总。”
中年男人看了沈律师一眼,沈律师微微摇头,表示跳过。
“好,下一个问题。”沈律师翻了一页文件,“昨天下午十三点到十四点之间,你在哪里?”
“十三点十分之前在二十八楼茶水间,之后在B2停车场。”
“有没有人证?”
“二十八楼茶水间,周远航副总裁看到我了。停车场没有人证,但监控应该能拍到。”
沈律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抬头看她:“周副总那边我们会核实。还有一个问题——你知道张恒的企业邮箱密码吗?”
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。
“知道。”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入职第一天,张经理让IT给我开了权限,共享文件夹默认关联邮箱,密码是统一的。”
“你登录过他的邮箱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但技术部的后台日志显示,昨天十四点五十八分,你的工位IP地址访问了张恒的邮箱账户。”
林晚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不可能,我昨天下午两点之后就没在工位待过。”
“日志不会撒谎。”中年男人开口,语气很硬,“IP地址绑定的是你的工位端口,访问时间十四点五十八分,操作内容是修改密码。”
林晚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。
有人在她的工位上用了她的电脑,登录了张恒的邮箱,改了密码。
“昨天下午两点之后,谁用了我的工位?”
沈律师和中年男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这个问题应该由你来回答。”沈律师说,“你是账号持有人,你的工位,你的电脑。如果有人用了,你应该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晚的声音硬起来,“我昨天下午两点之前离开了工位,一直到五点五十八分才回来。这期间谁坐在我位置上,用了我的电脑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你的电脑需要密码才能登录。”
“我的密码整个部门都知道。”林晚说,“去年十二月我休了三天病假,张经理让赵琳用我的电脑处理过文件,从那以后我的密码就不算秘密了。”
沈律师合上本子,看向中年男人。中年男人低头翻了几页文件,又看了看林晚,表情看不出什么。
“今天的问询先到这里。”沈律师站起来,“后续如果需要你配合,我们会再通知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林晚站起身。
“林晚。”沈律师叫住她,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不管结果如何,这件事调查清楚之前,你最好小心一点。有人想把水搅浑,你别被拉下水。”
林晚点了下头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灯管亮得刺眼。她看了一眼手机,十九点三十四分。问询持续了三十二分钟,比预计的短。
她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。
推门进去,里面没人。三个隔间的门都开着,她走进最里面那间,反锁上门。
手在发抖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U盘,又摸出那部改装过的手机,把它们并排放在马桶的水箱盖上。
深呼吸。
三次。
然后她拿起U盘,对准手机的接口,插了进去。
屏幕亮了。
弹出一个对话框,白色的方框里只有一个输入栏,上面是一行灰色的提示文字:“请输入六位数字密码,错误三次将永久锁定。”
林晚的手指悬在数字键盘上方。
她父亲失踪的日期。
2009年2月17日。
她输入:170209。
屏幕闪了一下,对话框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加载进度条,从1%开始缓慢爬升。
20%、35%、52%、68%——
进度条到100%的时候,屏幕突然全白了。
林晚心里一紧,以为死机了。
三秒后,白色的屏幕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一行文字:
“囡囡,对不起。”
林晚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那是她父亲的声音——不,是文字里带着声音。她能想象出他写下这几个字时的表情,能想象出他微微颤抖的手,能想象出他咬着笔帽犹豫了很久才落笔的样子。
屏幕切换了。
一个文件夹出现在手机桌面上,名字叫“囡囡”。
她点开。
里面有四个子文件夹:照片、录音、文档、邮件。
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。
她点进照片文件夹,缩略图加载得很快,全是工地照片——管道、图纸、签字文件。她没时间细看,直接开始批量截图,一张接一张,手指机械地重复着点击和截屏的动作。
照片文件夹一共两百三十七张,她全部截完。
然后是录音文件夹。里面有十二个音频文件,日期从2008年11月到2009年2月。第一个文件的日期是2009年2月16日,晚上十一点零三分。
她父亲失踪前不到一个小时。
林晚手指悬在屏幕上,不敢点开。
时间。
她咬着嘴唇,退出录音,点进文档文件夹。里面有二十多个文档,全是项目报告、会议纪要、数据分析。她快速翻页截图,能截多少截多少。
邮件文件夹里有上百封邮件,时间跨度从2008年6月到2009年2月。发件人里有徐盛、有周远航、有她现在还不认识的名字。
她继续截图。
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:十九点四十一分。
还有三分钟。
她加快了速度,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点击,额头上的汗滴到手机边框上,她顾不上擦。
十九点四十二分。
邮件截到了第七十三封。
十九点四十三分。
突然,手机震了一下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:“检测到信号追踪,建议立即断开连接。”
林晚的心跳陡然加速。
她拔掉U盘,退出文件夹,关闭截屏页面,把手机关机。
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秒。
她把U盘放回口袋,手机攥在手里,靠在马桶水箱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。
高跟鞋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慢,很稳。
“林晚?你在里面吗?”
是赵琳的声音。
林晚没回答。
脚步声停在隔间外面。门缝下面能看到一双黑色的高跟鞋,一动不动。
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赵琳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贴着门板说的,“你不用出来,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。”
林晚攥紧了手机。
“今天下午的事,不是我干的。张恒的密码不是我泄露的,你的工位不是我用的。但我知道是谁。”
停顿。
“是周远航的人。他们趁你不在,用了你的电脑,登录了张恒的邮箱,改了密码。目的只有一个——让你背锅。”
林晚屏住呼吸。
“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因为我善良。”赵琳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,“是因为我不想当棋子。周远航让我孤立你、打压你,我做了。但你现在是沈则的人,我不想两头都得罪。”
“你想让我帮你传话?”林晚终于开口。
赵琳笑了,笑声很轻。“聪明。你跟沈则说,我知道周远航的一个秘密,如果他愿意保我,我把秘密给他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你先跟沈则说,他要是感兴趣,我们再约。”
脚步声响起,越来越远,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又关上。
林晚一个人在隔间里坐了三十秒,确认外面没动静了,才推开门走出去。
洗手台前,镜子里映出她的脸。脸色发白,眼圈泛红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皮肤上。
她拧开水龙头,冷水冲过手指,冰凉刺骨。
手机还在口袋里,关机状态。U盘也还在。她深吸一口气,拉开门走出去。
走廊尽头,电梯门刚好打开。
周远航从电梯里走出来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。
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只有一下。她继续往前走,表情平静。
周远航看到她,也停了一下,然后微微一笑,那个笑容很标准,标准到像是量产的。
“林晚,问询结束了?”
“结束了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周远航点点头,语气像在关心一个普通同事,“沈总那边事多,你刚调过去,压力大不大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远航侧身让她过去,“有空多跟沈总学习,他做事很有章法。”
林晚从他身边走过去,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,很淡,但很持久。
她没回头。
走进电梯,门关上,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。
周远航刚才站在走廊里的位置,正对着女洗手间的方向。
他在那里站了多久?
他有没有听到什么?
电梯在一楼停下,林晚走出去。
大厅里人不多,只有几个加班的人在打卡。她穿过旋转门,夜风吹过来,凉意穿透单薄的衬衫,她打了个哆嗦。
站在路边,她掏出自己的手机,开机。
沈则的消息在屏幕上跳出来:“成功了吗?”
她回了两个字:“成了。”
几乎是立刻,沈则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现在在哪?”
“公司门口。”
“别动,我让人去接你。”
“谁?”
但电话已经挂了。
不到三分钟,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,车窗摇下来,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人,寸头,穿黑色夹克,表情冷硬。
“林小姐,上车。沈总让我送你回去。”
林晚犹豫了两秒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车子驶入主路,寸头男人全程没说话,车内只有引擎的低鸣。林晚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东西。
照片、录音、文档、邮件。
两百三十七张照片。
十二个录音文件。
二十多个文档。
上百封邮件。
车子停在她小区门口。
“到了。”寸头男人说。
林晚推开车门,刚走两步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“林小姐,沈总让我转告你——明天不用去公司,在家等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他说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黑色奥迪驶离,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。
林晚转身走进小区,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,忽明忽暗。她爬楼梯到五楼,掏出钥匙开门,进屋,反锁,靠在门板上。
屋子很小,三十平米,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,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,连阳光都晒不进来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改装手机,攥在手心里。
她不敢开机。
沈则说过,周远航的技术团队会扫描信号。手机开机就会发出信号,哪怕是在飞行模式,某些后台程序依然会运行。
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,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U盘,把自己手机里刚才同步备份的截图全部导了进去。
双重备份。
做完这一切,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灯。
脑子里循环播放着一个画面:周远航站在洗手间门口,微笑,说“辛苦了”。
他听到了吗?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手机震了。
是沈则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句话:
“赵琳跟你说了什么?”
林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。
沈则怎么知道赵琳跟她说了话?
除非——
她猛地坐起来。
除非洗手间里有监听器。
或者更直接——赵琳就是沈则的人。
她打字回道:“她说她知道周远航的一个秘密,想跟你做交易。”
沈则的消息很快回来:“什么秘密?”
“她没说,说要先跟你谈条件。”
对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,然后发来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紧接着又一条:“早点睡,明天有大事。”
林晚盯着“大事”两个字,心里的不安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迅速扩散开。
她打字问:“什么大事?”
沈则没再回复。
她等了五分钟,十分钟,二十分钟,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,始终没有新消息进来。
最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,关灯,把自己裹进被子里。
黑暗里,她的眼睛睁着。
她想起父亲U盘里的那个录音文件,日期是2009年2月16日,晚上十一点零三分。
父亲失踪前五十五分钟。
录音里有什么?
她翻了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明天的“大事”到底是什么?
迷迷糊糊中,她终于闭上了眼睛。
手机的屏幕突然亮了。
一条新消息。
她挣扎着睁开眼,拿起手机。
不是沈则发的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,没有归属地,号码段她从来没见过。
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:
“你以为你在查真相,其实你是在帮别人擦屁股。”
林晚的睡意瞬间全消。
她坐起来,盯着这行字,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震耳欲聋。
她回复:“你是谁?”
消息发出去,显示已读。
对方没有回复。
她又发了一条:“你知道什么?”
还是已读,没有回复。
她拨过去,电话那头传来忙音。
连续拨了五次,全部忙音。
她坐在床上,攥着手机,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。
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惨白的光。
那道光照亮了床头柜上的一个东西。
她早上出门前,床头柜上是空的。
但现在,那里放着一把钥匙。
一把她从没见过的钥匙。
第5章
林晚盯着那把钥匙,一动不动。
钥匙是铜色的,上面刻着一串数字:0217。
她父亲的失踪日期。
她刚才回来的时候屋里是黑的,她没有开灯,直接躺下了。如果有人在这期间进来过,她不可能不知道——门反锁了,窗户从里面扣死了,这是五楼,外墙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。
除非,在她回来之前,钥匙就已经在了。
她拿起钥匙,金属冰凉,刻痕很深,像是专门定制的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还是那个陌生号码:“钥匙是开你父亲保险柜的。保险柜在城东老房子的地下室,你知道是哪。”
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城东老房子。她六岁之前住的地方,父亲出事后就卖掉了。买家是个中年男人,一手交钱一手交房,连看都没看就签了合同。母亲拿到钱之后带着她搬走了,再也没回去过。
那个房子已经卖了十四年。
保险柜居然还在?
她打字:“你到底是谁?”
已读。
对方开始输入,停了很久,大概有两分钟,然后发来一行字:“我是你父亲最后见到的人。”
林晚的血液凝固了。
她盯着这行字,呼吸变得急促,手指剧烈地颤抖,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“你撒谎。我父亲最后见到的人是周远航。”
对方秒回:“周远航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见过我了。”
又一个停顿。
“你父亲失踪那天,中午十二点,他在工地旁边的茶馆见了我。我们谈了四十分钟。他告诉我管道的事,告诉我周远航在逼他闭嘴,告诉我他藏了一份证据,如果出事,让我等十四年。”
“为什么是十四年?”
“因为徐盛的遗嘱有十四年保密期。徐盛2009年立遗嘱,2023年到期,遗嘱公开后,所有人才知道盛恒的控股权归了徐曼,而徐曼的未婚夫就是周远航。只有等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,我告诉你真相,你才会信。”
林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这个人的逻辑是通的。如果他在徐盛遗嘱公开之前告诉林晚“周远航是徐曼的未婚夫”,林晚不会信,因为她不知道徐曼是谁。但现在,全世界都知道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对方发来一个地址:“明天上午十点,来这里。我会告诉你剩下的。”
然后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栋灰色的小楼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,字迹模糊,但林晚还是认出了上面写的字——“远舟茶馆”。
远舟。
她父亲的名字。
林晚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你父亲开的茶馆,他失踪之前盘下来的。用的是你的名字登记,所以你母亲卖房子的时候,这个茶馆不在资产清单里。它一直是你的。”
“十四年来,我替你守着它。”
林晚把手机贴在胸口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她父亲开了一个茶馆,用她名字登记的。他失踪之前,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。
他给女儿留了一条后路。
她忍住眼泪,打字:“明天见。”
对方没再回复。
林晚把手机和钥匙放在枕头下面,关了灯。但她睡不着,脑子里的画面像坏掉的放映机一样停不下来。
父亲的脸,茶馆的招牌,周远航的微笑,沈则的黑眼睛,还有那把铜色的钥匙。
凌晨三点,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
闹钟响的时候是七点。她几乎没睡,眼眶发黑,头重得像灌了铅。但她还是起来了,洗了个澡,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衣服,把U盘、手机和钥匙全部装进包里。
出门前,她看了一眼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,但目光是定的。
她在门口站了三秒钟,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城东,远舟茶馆。
林晚站在那栋灰色小楼前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楼不大,两层,外墙的灰色涂料剥落了大半,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,有几块碎了,用报纸糊着。门口的招牌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字,但“远舟”两个字还是能辨认出来的。
门没锁。
她推门进去,一股陈旧的木头和茶叶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里面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。桌椅摆放整齐,桌面上没有灰尘,像是有人经常擦拭。
楼梯口站着一个人。
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。
他看到她,嘴唇动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林晚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“你是——”
“我叫方远。”男人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,“你父亲叫我老方。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,他出事之前,把茶馆托付给我。”
“你说的‘你父亲最后见到的人’,就是你?”
方远点头。
“2009年2月17日,中午十二点,你父亲在工地旁边的茶馆见了我。四十分钟,他跟我说了很多事。他走的时候,把一个信封交给我,说如果他三天之内没联系我,就把信封里的东西按照地址寄出去。”
“信封里是什么?”
方远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已经发黄了,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就是这个。我一直没寄,因为收件人是你。他说等你满二十三岁再给你。”
林晚接过信封,手在发抖。
她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,手写的,密密麻麻三页纸。
第一行字是:“囡囡,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爸爸应该已经不在了。”
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没擦,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“爸爸不是意外失踪,是有人要爸爸消失。原因很简单,爸爸发现了一个不该发现的秘密。盛恒集团城东工业园区的地下有一条废弃输油管道,按规定必须退让三十米,但徐盛为了省钱,让手下改了图纸,把园区盖在了管道上面。一旦发生事故,整个园区都会变成废墟,几百条人命。”
“爸爸写了报告,要求重新规划。报告递上去的第二天,周远航来找爸爸,说徐总愿意给爸爸一笔钱,让爸爸闭嘴。爸爸拒绝了。周远航说,那你考虑一下,三天之内给我答复。”
“三天之后,爸爸没有给他答复。然后,就出事了。”
林晚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。
“爸爸出事之前,把所有的证据都存进了一个U盘。U盘的密码是爸爸失踪的日期,170209。U盘里有管道的照片、签字文件的扫描件、还有几段录音。其中有一段,是周远航来找爸爸谈话时,爸爸偷偷录的。那段录音里,周远航亲口承认改图纸的事是徐盛授意的。”
“囡囡,爸爸不想让你报仇。爸爸只想让你知道真相,然后好好的活下去。你的名字是爸爸取的,晚,是‘早晚’的晚。爸爸希望你早晚都能平安。”
信的最后一行字是:“老方是爸爸最好的朋友,他替爸爸守了十四年的茶馆,也守了你十四年。你要谢谢他。”
林晚抬起头,方远站在一步之外,眼眶也红了。
“你十四年来,一直在看着我?”
方远点头:“你住在哪,在哪上学,在哪上班,我都知道。你上大学的时候,学费差三千块,学校突然收到一笔匿名捐款,是我。你毕业找工作,简历投了三十多家都没回音,突然接到盛恒的面试通知,也是我找人帮的忙。”
“你替我做这些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你父亲说的,等你满二十三岁,再告诉你。他怕你太小,知道真相会冲动,做出傻事。”
林晚攥紧了信纸。
“我昨天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消息,告诉我钥匙的事。那个号码是你吗?”
方远摇头:“不是。我只知道信箱和钥匙的事,但那把钥匙,我没见过。你父亲只跟我说过,他在老房子地下室留了一个保险柜,里面有些东西。但钥匙在哪,他没告诉我。他说,钥匙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。”
合适的时候出现。
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,摊在掌心。
方远看着钥匙上的数字“0217”,深吸一口气:“果然。”
“果然什么?”
“你父亲做事,从来都留一手。保险柜里的东西,可能连我都没资格看。”
林晚把钥匙收起来,看向他:“老房子现在是谁的?”
“十四年前被一个叫王建国的人买走了。我查过这个人,身份是假的,查不到任何背景。房子一直空着,没人住,也没人打理。”
“我能进去吗?”
方远犹豫了一下:“现在的房主虽然身份是假的,但交易是合法的。私闯民宅,法律上说不通。”
“我不需要合法。”林晚说,“我需要真相。”
方远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像欣慰又像担忧。
“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。”
“哪像?”
“认准了一件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他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递给她。
“这是茶馆后门的钥匙。老房子的后墙跟茶馆的院子只隔了一条巷子,翻墙过去就行。”
林晚接过钥匙:“你不跟我一起?”
“我不能。”方远摇头,“我替你守了十四年茶馆,不能再替你犯法。你已经不是小孩了,得自己决定怎么走。”
林晚把钥匙攥在手心,看了方远一眼,转身走向后门。
推开后门,是一个不大的院子,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,桌上落满了槐花。
院墙后面是一条窄巷子,对面就是老房子的后墙。墙不高,不到两米,墙头上长满了爬山虎。
林晚看了看四周,巷子里没人。她退后两步,助跑,扒住墙头,翻身爬了上去。
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,疼得她龇了咬牙。但她没停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向老房子后门。
后门上挂着一把新锁。
她愣了一下。
十四年没人住的房子,后门应该锈死了才对。这把锁是新的,锃亮,像是刚换上不久。
有人来过。
她掏出自己的钥匙,插进锁孔。
拧不动。
不是这把钥匙。
她试着换了个方向,还是拧不动。
这不是开后门的钥匙。
她走到房子侧面,有一扇破窗,玻璃碎了一半。她伸手进去,从里面拨开插销,推开窗户,翻窗进去。
屋里很黑,灰尘厚得像地毯,空气里全是霉味。她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柱扫过空荡荡的房间——没有家具,没有电器,墙上糊着的旧报纸已经发黄发脆,风一吹就往下掉。
地下室的门在厨房里面。
她推开门,手电光照向下面。
一条窄窄的水泥楼梯,通向黑暗深处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了下去。
地下室不大,十几个平方,四面都是水泥墙。最里面靠墙的位置,放着一个铁皮保险柜,大概半米高,灰蓝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了。
她蹲下来,把铜钥匙插进锁孔。
这次拧得动。
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
她拉开保险柜的门。
里面只有一样东西。
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。
林晚把笔记本拿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
是她父亲的笔迹,日期是2009年1月。
第一篇写的是项目进展,没什么特别的。她往后翻,翻到2月份的记录,手电光停在了一页纸上。
“周远航今天又来找我了,这次他带了两个人。他说徐总给了我最后一次机会,五百万,签字,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说不行,管道的事关系到几百条人命。他说,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翻到下一页。
“我请老方帮忙,在茶馆挖了一个地下室,把U盘和重要文件都藏进去了。如果我真的出事,老方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再翻一页。
日期是2009年2月16日,失踪前一天。
“今天我去了一趟工地的地下管廊,拍到了管道的准确位置。周远航的人跟了我一路,差点被发现。照片已经存进U盘了。如果明天之后我没有消息,这些就是证据。”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:
“我这一生没做过亏心事。唯一对不起的,就是囡囡。”
林晚合上笔记本,把它贴在胸口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
地下室里很冷,冷到骨子里。她蹲在保险柜前,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愤怒。
手机在手电筒模式下持续了太久,电量已经掉到了15%。
她正准备站起来,突然听到头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清晰。
有人进来了。
不是她翻窗进来的动静,是正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老房子的正门,十四年没开过的正门,此刻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林晚僵在原地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很慢,从客厅走向厨房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停在了地下室的门口。
手电筒还亮着,光从地下室门口射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。
林晚抬头,看到一个人站在楼梯顶端。
光线太暗,看不清脸,但能看出身形——男,一米八左右,深色外套。
那个人没有说话,也没有下来。
就那么站着。
林晚把笔记本塞进包里,慢慢站起来。
两个人的影子在楼梯上相遇,一个在上,一个在下,像两条对峙的蛇。
“你是谁?”林晚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。
那个人沉默了三秒,然后开口。
声音很沉,很稳,带着一种她熟悉又陌生的质感。
“你手里那个笔记本,是你父亲留给你最后的遗物。但你知道里面漏了一页吗?”
林晚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漏了哪一页?”
“关于那通电话的那一页。”那个人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2009年2月16日晚上十一点,你父亲打了一个电话。那个人是谁?他们说了什么?为什么你父亲会把所有秘密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?”
林晚的脑海里闪过沈则说过的话——“他让我去找你女儿。”
“你父亲打电话的那个人,现在就在你身边。”楼梯上的人说,“每天都看着你,每天都骗着你。”
林晚的心跳停止了。
“那个人出卖了你父亲。十四年前他没有说,十四年后他利用你当棋子,去对付他想对付的人。”
“他是谁?”
楼梯上的人沉默了两秒。
“沈则。”
林晚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你撒谎。”
“我没撒谎。”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着金属的光泽,是一个录音笔,“这是2009年2月16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那通电话的完整录音。你父亲说——‘沈先生,如果我出了事,这件事就只有你知道了。’”
“沈则回答了什么?”
那个人按下了播放键。
一个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,年轻但语调沉稳,带着一种不属于二十四岁年轻人的冷峻。
“林工,你相信我,我不会让你白死。”